《文学报》 | 张柠《三城记》:城市里那些年轻却落寞的背影,你可曾记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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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李洱
以批评家的身份来写小说,小说的语言是最值得关注的文学要素。逻辑的语言和感性的语言区别很大,批评家长期用理性统摄思维,很容易在写小说的时候理论大于形象,但张柠的《三城记》不存在这个问题,他已经顺利过关了。
——潘凯雄
张 柠
创作谈
我曾经在长篇童话 《神脚镇的秘密》初版后记中写道 : “词语手拉着手,结伴朝我涌来,让我惊喜不已。想象安上了翅膀,飞离尘埃,那是可遇不可求的美妙时刻。神奇情节的出现, 仿佛天上的恩赐。 ”能进入真正的写作状态,也是可遇不可求的时刻。
说到我的第一个长篇小说《三城记》 , 开始酝酿,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我的思维、想象和词汇,通过“时间旅行”方式,把我带回了过去的世界。我陪着我的主人公, 年轻的顾明笛,在北京、上海、广州重新生活了一遍。我跟他一起纠结和愤怒,跟他一起生病和治疗,跟他一起犯错和纠错,跟他一起逃避和探寻。跟他一起将破碎经验变成整体情节,将碎片生活变成意义整体。
在整个写作过程中,我有时候像学生,虚心向生活学习,遵循情节的逻辑,不敢独断专行。有时候我又像仇敌,设置种种障碍,阻止我的主人公得手, 防止他轻而易举地实现愿望。有时候我又像导师,用历史经验和思想传统教训我的主人公。我像一位操纵皮影的老头子,躲在背后洋洋自得, 自以为是操纵者和胜利者。但谁敢说我不同时是失败者呢?
现代小说从本质上来说,都是成长小说,或者是成长受阻的抵抗小说。它们都是在线性物理时间支配下的叙事,同时要为主人公寻找生活的出路,探索人生的价值。而写作的本质却带有“反成长”性质,带有“返回母体”的冲动,因而是虚构,是虚伪,是虚幻,只有这样, 它才符合“逆向而行”的生命诗学。由此,它注定是一支缥缈的歌。尽管它不妨采用写实的笔调和“现实主义”的姿态。它的根在泥土之中,所以是现实的。它的心如鲲鹏,抟扶摇直上九万里。
(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9年1期,此为节选)
-作品选读-
《三城记》
紫菜虾皮汤做好刚起锅,那边高压锅里的排骨已经煮到了八分熟,打开高压锅,将排骨放到凉水中冲洗一下。煤气灶放上另一个烧锅,加一点橄榄油,烧到八分热,再加入三小勺白砂糖。等到白糖变成金黄色的漂浮物,并开始冒出浓烟的时候,将排骨倒进去,搅拌,加入镇江醋和绍兴酒,再加一点老抽,盖上锅盖焖煮几分钟,糖醋排骨就成了。
不到两个小时,五菜一汤上了桌,翠绿色的、金黄色的、黑白色的,有荤有素,还有两个大菜。顾明笛在一旁看得眼花缭乱,也插不上手,只知道不停地惊呼,哇哇哇乱叫:这样啊?原来是这样做成的?张薇祎在忙碌地劳动的时候,总是那么引人注目,就像上次在朱旭强家里演讲时一样,显得特别有力量。上次处理的是思想素材或语言素材,这次处理的是食材。材料不同,方法相似,关键是显现出来的姿态,都是迷人的。这一下,顾明笛再一次被张薇祎迷住了。
张薇祎在餐桌上铺一块白布,摆出她从“宜家”买来的玻璃烛台,点上红蜡烛:“有点简陋吧?将就点儿吧。”又拿出两只高脚玻璃杯:“捷克产的波希米亚玻璃,特别晶莹透明。”倒上红酒:“这酒的质量一般,但绝对波尔多产的。”
张薇祎举杯对顾明笛说:“来,干杯,你说点什么吧。”
顾明笛也举起酒杯,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张薇祎看着顾明笛,还是那种严肃、期待、柔和的目光。顾明笛招架不住,只好开口:“谢谢,谢谢你,做这么多美味的菜给我吃,辛苦了!”
张薇祎大笑起来,说:“你这些话留着对你妈妈说吧。”
顾明笛想了想,犹豫了一阵,说:“祝你工作顺利,早点适应新生活。”
张薇祎说:“这些话留给我爸爸对我说吧。”
顾明笛脸都涨红了。他知道该说什么,却没有力量说出来。饭前的那番话,那番既让张薇祎感动也让他自己激动的话,是被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推出来的。此时此刻,那股力量消失了,不知所终。张薇祎召唤的眼神,不但没有成为他表白的推动力,反而成了一股压迫的力量,堵住了他的嘴巴。顾明笛只好举起酒杯,将半杯红酒一饮而尽,说:“你刚才不是说,聒噪和沉默要交替出现吗?现在应该是沉默和空白的时候了。我肚子已经饿了,等不及了,快吃吧。”说着,大口吃起来,一边吃一边夸奖薇祎的手艺好。腮帮子和咬肌正在急速蠕动,此时嘴巴的功能是残缺不全的,进食、说话、接吻这三种功能,只剩下“进食”一项,也是最动物性的一项,其实就是比动物文雅一点的撕咬。张薇祎开始有点失望,进而,她看到顾明笛大口吞食自己亲手烹饪出来的食物,又感到兴奋不已。顾明笛的嘴巴、喉咙和食道,仿佛是一条朝她开放的隐秘通道,她可以从这条通道走进去。与表白相比,这种效果更直接。看着顾明笛进食时贪婪的样子,张薇袆心里涌起了一股暖流。
沉默的晚餐,就像一次漫长的祷告仪式,安静得令人烦躁。张薇袆感到纳闷,为什么男人总是在应该表白的时候紧闭嘴巴呢?张薇祎的强大理性又开始工作了。她想,拒绝表白的男人有三种类型:第一是“吝啬型”,不愿意给予,主动权在男方。第二是“害怕型”,不确定女方是否接纳他的表白,害怕遭到拒绝,主动权在女方。第三是“羞涩型”,这是成年男性暴露欲望与掩饰欲望两种心理相冲突的产物。羞涩最典型的表现形式,就是眼神慌乱、脸色潮红。原本是想掩饰自己,结果发现什么也掩饰不了,欲盖弥彰,所以才慌乱、脸红。实际上,羞涩或脸红所表现出来的内容,比它没说出的还要多。所以女人并不拒绝这种类型,往往是你越羞涩,她越激动,甚至还会寻找机会主动出击。
可是顾明笛超出了吝啬、害怕、羞涩这三大类型,属于另一种特殊类型。姑且称之为“抽搐型”。这种类型,是表白激情所产生的冲动力量,与外部环境带来的压力之间的动态平衡。激情所产生的力量越大,外部环境的压力就会越小,表白就越激烈,最大值时可以接近疯狂。当外部环境的压力变大,激情所产生的冲动力就变小,表白就显得被动消极,最小值时的表现形态就是沉默。这是抽搐型中的一般情况。还有一种特殊情况,就是激情迸发时的力量巨大,外部环境的压力同样巨大,这时候,主人公就会被来自两个不同方向的势均力敌的力量压扁,甚至崩溃或人格分裂,就像俄罗斯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“癫痫症”发作,直接倒在地上口吐白沫。顾明笛崇尚的是后者,至于他自己,却跟通常所说的“文艺青年”没有什么不同,一会儿激情澎湃近于疯狂,一会儿又沉默无语。
《三城记》张柠/著
人民文学出版社2019年1月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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