乃遇汝鸠、汝方,作汝鸠、汝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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乃遇汝鸠、汝方,作汝鸠、汝方
张才叔
因人以为书,必即人以名其书。夫圣贤之书,所以达圣贤之心也。伊尹之适夏,尹之本心也,而其复归于亳,非尹之得已也。尹之此心孰知之?而犹幸有贤者之可语也。鸠、方之贤,即尹之俦匹欤?而尹之入也,适然遇之,于是作书以贻二人,名之曰鸠、方焉。或者鸠、方有以明尹此心也,乃遇汝鸠、汝方,作汝鸠、汝方。尝谓圣贤之心,惟圣贤能知之。
惟其知心者,各以类而合,故相与以论心者,亦各以类而见也。是故稷、契之志,不以语朱、鲧;夷、齐之怀,不以语𫏋、跖,以其心之不相孚也。然孟明之遇叔向,涤器而语;伍举之遇声子,班荆而言,以其心之胥契也。然则圣贤蕴不得己之志,卒然遇夫知心之人,安得不为之倾写耶?苟惟气类之不侔,意向之不合,则遇阳货于途,且将逊辞以却之矣;遇宋牼于石丘,且将昌言以排之矣,尚何至于作书以相告焉?且伊尹遇鸠、方于北门也,果何所见?而作鸠、方之书也,又果何意耶?盖道行于天下,伊尹之本心也。尹事天子而不事诸侯也。方其从容莘野之中,固有望于桀之来聘也,而汤币至焉。其所以幡然于三顾之余者,非有意于汤,有意于桀也。
汤之进尹于桀也,礼也。尹因汤以进于桀也,亦尹之素志也。尹去亳而适夏,则汤无负于桀,而亦无负于伊尹;无媿于心,而亦无媿于君。是行也,尹固真足以使是君为尧舜之君矣,真足以易狂作圣,而存夏祀于垂泯矣。独奈何存亡有定数,而桀之心终不可回;天运有废兴,而夏之政终于可丑。桀既无心,尹亦莫进。「归与归与,行与!子旋与!」千里而见王,是尹所欲也。不遇故去,岂所欲哉?昔也烝然而来,今也怅然而返,则夫尹之入北门也,其心宜何如耶?「行道迟迟,中心有违。焉得君子,以写我悲。」而不意鸠方之适相遇也。于斯时也,则作鸠方之书,以述自夏归亳之意,尹岂能以自己哉?想夫拳拳王室之忠,恻然于议论之余;忧深思远之虑,隐然于辞意之表。意其必曰夏其沦丧,我罔为臣仆也。不然必曰「诲之谆谆,听我藐藐」也。不然,必曰:「嘉遁之吉,违之一邦也。」是心也,人虽未必知,而汝鸠、汝方必知之;众人虽未必察,而汝鸠、汝方必察之矣。言旋言归,固将所以事桀者事汤,移所以许桀者许汤。
夫既不能为有夏计,当为天下计耳。其书不可见,其心犹可想,惜乎有其义而亡其辞,汝鸠、汝方之贤不可考矣。意者伊尹之适夏,鸠、方亦同此心也。今自夏而返,知夏之不足与有为也,则尹之心安得不于鸠、方而言之?吾是以知鸠、方者,亦尹之流亚也。嗟夫!世之盛也,贤者以身载道,相与作书,以鸣治道之懿。伊陟之赞于巫咸,周公之告于君奭是也,谈笑以道之者也。世之衰也,贤者以道载身,相与作书,以述其不得己之怀。微子之告于父师,伊尹之告于鸠、方是也,涕泣以道之者也。故曰咸乂、君奭之书,所以处贤者之常;鸠、方、微子之书,所以处贤者之变。观书至此,可为三叹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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